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积极和消极的道德
——给亲爱的安德烈
龙应台
安德烈:
在给你写信的此刻,南亚海啸灾难已经发生了一个星期。我到银行去捐了一笔款子。菲力普(作者的小儿子,这是作者给大儿子安德烈的回信)的化学老师,海啸时,正在泰国潜水。死了,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。我记得这个年轻的老师,是汉堡人,个子很高,眼睛很大。菲力普说他教学特别认真,花很多自己的时间带学生做课外活动。说话又特别滑稽有趣,跟学生的沟通特别好,学生觉得他很“酷”,特别服他。
我说:“菲力普,给他的家人写封信,就用你的话告诉他们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,好不好?”
他面露难色,说:“我又不认识他们。”
“想想看,菲力普,那个两岁的孩子会长大。再过5年他7岁,能认字了,读到你的信,知道他父亲曾经在香港德瑞学校教书,而他的香港学生很喜欢他,很服他———对这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会不会是件很重要的事?”
菲力普点点头。
安德烈,我相信道德有两种,一种是消极的,一种是积极的。
我的消极道德大部分发生在生活的一点一滴里:我知道地球资源匮乏,知道20%的富有国家用掉75%的全球能源,所以我不浪费。从书房走到厨房去拿一杯牛奶,我一定随手关掉书房的灯。离开厨房时,一定关掉厨房的灯。在家中房间与房间之间穿梭时,我一定不断地开灯、不断地关灯,不让一盏灯没有来由地亮着。你一定记得我老跟在你和弟弟的后头关灯吧——还一面骂你们没有“良心”?窗外若是有阳光,我会将洗好的湿衣服拿到阳台或院子里去晾,绝不用烘干机。若是有自然清风,我绝不用冷气。室内若开了暖气,我进出时会随手将门关紧。浇花的水,是院子里接下的雨水。你和菲力普小的时候,我常让你们俩用同一缸水洗澡,记得吗?
我曾经喜欢吃鱼翅,但是有一天知道了鱼翅是怎么来的。他们从鲨鱼身上割下鱼鳍,然后就放手让鲨鱼自生自灭。鲨鱼没了“翅膀”,无法游走,巨大的身体沉到海底,就在海底活活饿死。我从此不再吃鱼翅。
菲力普说:“唉呀妈妈,那你鸡也不要吃了,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大量养鸡的吗?他们让鸡在笼子里活活被啄成一堆烂肉,你说人道吗?”
我不管。道德取舍是个人的事,不一定由逻辑来管辖。
你一定知道一些不肖商人是怎么对付黑熊的。他们把黑熊锁在笼子里,用一条管子硬生生插进黑熊的胆,直接汲取胆汁。黑熊的胆汁夜以继日地滴进水管。年幼的黑熊,身上经年累月插着管子,就在笼子里渐渐长大,而笼子不变,笼子的铁条就深深“长”进肉里去。
我本来就不食熊掌或喝什么胆汁、用什么中药,所以也无法用行动来抵抗人类对黑熊的暴虐,只好到银行里去捐一笔钱,给保护黑熊的基金会。消极的道德,碰到黑熊的例子,就往“积极”道德小小迈进了一步。
你穿着名牌衣服,安德烈,你知道我却对昂贵的名牌服饰毫无兴趣。你想过为什么吗?
去年夏天我去爬黄山。山很陡,全是石阶,远望像天梯,直直架到云里。我们走得气都喘不过来,但是一路上络绎不绝有那驮着重物的挑夫,一根扁担,挑着山顶饭店所需要的粮食和饮料。一个皮肤黝黑、眼睛晶亮的少年,放下扁担休息时,我问他挑的什么?一边是水泥,一边是食品,旅客要消费的咖啡可乐等等。他早晨四点出门,骑一小时车赶到入山口,开始他一天苦力的脚程。一路往上,路太陡,所以每走十步就要停下喘息。翻过一重又一重的高山,黄昏时爬到山顶,放下扁担,往回走,回到家已是夜深。第二天四时起床。如果感冒一下或者滑了一跤,他一天的工资就没着落了。
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深沟。那已不是人的肩膀。
挑的东西有多重?90公斤。他笑笑。一天挣多少钱?30块。
安德烈,你知道30块钱是3欧元都不到的,可能不够你买3球冰淇淋。
到了山顶旅馆,我发现,一杯咖啡是20元。
我不太敢喝那咖啡。但是不喝,那个大眼的少年是不是更困难呢?
这些思虑、这些人在我心中,安德烈,使我对于享受和物质,总带着几分怀疑的距离。
那天和菲力普到九龙吃饭,在街角突然听见菲力普说:“快看!”他指的是这样一个镜头:前景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弯身在一个大垃圾桶里找东西,她的整个上半身埋在垃圾桶里;刚好一辆RollsRoyce开过来,成为背景。菲力普来不及取出相机,豪华车就开走了,老妇人抬起头来,她有一只眼是瞎的。
香港是全世界先进社会中贫富不均第一名的地方,每四个孩子之中就有一个生活在贫穷中。我很喜欢香港,但是它的贫富差距像一根刺,插在我看它的眼睛里,令我难受。但是,我能做什么呢?我不能给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妈妈任何东西,因为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,那么我能做什么呢?
我写文章,希望人们认识到这是一个不合理的社会结构。我演讲,鼓励年轻人把追求公平正义作为改造社会的首要任务。我在自己的生活里拒绝奢华,崇尚简单,以便于“对得起”那千千万万被迫处于贫穷的人,但是我不会加入什么扶贫机构,或者为此而去竞选市长或总统,因为,我的“道德承受”也有一定的限度。
在你的信中,安德烈,我感觉你的不安,你其实在为自己的舒适而不安。我很高兴你能看见自己的处境,也欢喜你有一份道德的不安。我记得你7岁时,我们在北京过夏天。蟋蟀被放进小小的竹笼里出售,人们喜欢它悠悠的声音,好像在歌咏一种天长地久的岁月。我给你和菲力普一人买了一个,挂在脖子里,然后3个人骑车在满城的蝉鸣声中逛北京的胡同。到了一片草坪,你却突然下车,然后要把竹笼里的蝈蝈放走,同时坚持菲力普的也要释放。3岁的菲力普紧抱着蝈蝈怎么也不肯放手,你在一旁求他:放吧,放吧,蝈蝈是喜欢自由的,不要把它关起来,太可怜……
我想是在那个时候,我认识到你的性格特质。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样的,也有7岁的孩子会把蜻蜓撕成两半或者把猫的尾巴打死结。你主动把蝈蝈放走,而且试着说服弟弟也放,就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,已经是一个积极的道德行为。所以,能不能说,道德的行使消极或积极存乎一心呢?我在生活层面进行消极的道德———不浪费、不奢侈,但是有些事情,我选择积极。譬如对于一个说谎的政府的批判、对于一个愚蠢的决策的抗议、对于权力诱惑的不妥协、对于群众压力的不退让……都是道德的积极行使。是不是真有效,当然是另一回事。
事实上,在民主体制里,这种决定人们时时在做,只是你没用这个角度去看它。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社会福利占了欧陆国家GDP的45%而美国却只有30%?这和他们对贫穷的价值认知有关。60%的欧洲人认为贫穷是环境所迫的,却只有29%的美国人这样看。只有24%的欧洲人同意贫穷是个人懒惰所造成的,却有60%的美国人认同这种观点。比较多的人认为贫穷是咎有应得,或者比较多的人认为贫穷是社会责任,就决定了这个群体的制度。
海啸的悲惨震动了世界,国家在比赛谁的捐款多,背后还藏着不同的政治目的。真正的道德态度,其实流露在平常时。我看见2003年各国外援的排名(以外援经额占该国GPD比例计算):
1 挪威 0.92 2 丹麦 0.84 3 荷兰 0.81
4 卢森堡 0.8 5 瑞典 0.7 6 比利时 0.61
7 爱尔兰 0.41 8 法国 0.41 9 瑞士 0.38
10 英国 0.34 11 芬兰 0.34 12 德国 0.28
13 加拿大 0.26 14 西班牙 0.25 15 澳洲 0.25
16 纽西兰 0.23 17 葡萄牙 0.21 18 希腊 0.21 19 日本 0.2 20 奥地利 0.2 21 意大利 0.16 22 美国 0.14
你看,22个对外援助最多的国家里,17个是欧洲国家。前12名全部是欧洲国家。为什么?难道不就因为,这些国家里头的人,对于社会公义,对于“人饥己饥” 的责任,对于道德,有一个共同的认识?这些国家里的人民,准许,或说要求,他们的政府把大量的钱,花在离他们很遥远但是贫病交迫的人们身上。他们不一定直接去捐款或把一个孤儿带到家中来抚养,就凭一个政治制度和选票已经在进行一种消极的道德行为了。你说不是吗?
所以我不认为你是个“混蛋”,安德烈,只是你还没有找到你可以具体着力的点。但你才19岁,那个时间会来到,当你必须决定自己行不行动,如何行动,那个时刻会来到。而且我相信,那个时候,你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不做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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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再 清 高
张 洁
最近有朋友对我说,一些同行视我为斤斤计较的庸俗之辈,根据是:一、我单刀直入地向邀稿人询问稿酬;二、我曾向《十月》杂志社预支稿费;三、对不及时付给稿费、甚至不付稿费的报刊,要实行一手交稿、一手交稿费的办法等等。
以上情况全部属实,的确都是我的所做所为。
现在一些报刊,发稿后不及时付稿费的情况越来越多,有的一压半年甚至一年不算稀奇。等久了难免问上一问此中的原因,大多数朋友也很为难,耐心解释不能按时寄出稿费的种种原因,或因财会部门的工作问题,或因邮局投递不到等等。
个别人也会一听索问稿费脸就变,本是好好的声音立时冷硬起来,与组稿时的和善判若两人。老大不情愿地说:“好吧,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,我给你问问。”你这里还要对他陪尽笑脸、千谢万谢,倒好像不是他欠你的稿费,而是你欠他的稿费。
十年前没有这个情况,一般发稿半个月左右就能收到稿费。
一九四九年国民党溃逃台湾前夕,我记得母亲就职的那所小学,每到发工资的那天,小学校长从交通部领到教师的工资后,先在银行里存日拆息,一天就能翻一番,存上三天先给自己赚一笔才发给教师,上午发的,在街西头四十万金元券换一个“袁大头”,走到街东头这一会儿就变成四十四万金元券换一个“袁大头”。
这样的事情现在肯定没有了,但物价上涨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,月工资只够支付房租水电、电话、保姆的工资,日常生活全靠稿费收入。现在己然进入商品社会,没钱不能吃饭穿衣的道理越来越明白,我又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特异功能,我倒是想练出一身不吃不喝也能长命百岁的气功,可是,有这种气功吗?本来稿费就低,这样一折三波如何陪衬得起?作家没有别的外快,全靠一个字、一个字爬点稿费出来。
所以在上了几次当以后,对那些只顾发稿、不及时付稿费甚至不付稿费的单位,不得不出此“一手交稿、一手交稿费”的下策。
自然也会试比稿费标准的高低,谁不想在付出辛劳的同时,争取更大的效益?我不明白,为什么在经济建设部门招标就天经地义、倍受人们的赞美?
至于预付稿酬也不是我的独创,西方作家和出版社之间早就这样做了上百年。既然中国己经加入国际版权组织,实行了版权法,为什么中国作家就不能这样做?有人甚至鄙夷地说:“我不相信张洁就穷到要预支稿费的地步!”
我,有必要向世人公布我的收支表吗?你怎能断定我有钱或是没钱,你怎知道我不急需钱用呢?就算我没钱,又有什么可耻?就算我有钱,预付稿酬也是版权法上写得一清二楚的条款,是作家应有的权力,维护自己应有的权力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?
再说了,我要你付的,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,又没要你兜里的一分钱,你的钱就是白给,我也不要!如此,我有什么错呢?难道我把自己劳苦所得白扔了才叫保持知识分子的清高?或你瞧着我的劳动所得让人一卡就是半年甚至更久,任其日渐贬值才算我不庸俗?
更有选了你的文稿,不但不给稿费,连征询你是否同意选载这道手续都没有。难道我不应该问一下,出版所得哪里去了?进了谁的腰包?奇怪的是我要这样一问,就是我的庸俗,帐目不清的出版人反倒清高得很。
起先我不明白,后来才懂得现在一些出版社承包给个人,一承包给个人,就出现了出版人和作者之间的分成问题。我希望大家都有所得,尤其作者的创作价值是在出版人付出了极大的辛劳之后才得以实现,他们本应得到很好的报偿。可是,作者也不能听任出版人怎么说就怎么签订合同,连问一个为什么、讨论一下条款对甲乙双方是否都合理也不行。 如果你问了、你讨论了,就是满脑子的孔方兄。反正孔方就那么多,你不孔方,肯定就有他人孔方,至今我也没见着哪位不像我这样庸俗,把孔方扔到垃圾堆里去的高人。我手里就有几份合同,由于签定时太爱惜自己的清高,太向往知识分子的不庸俗,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,现在,经中华版权代理总公司鉴定,那是非常不平等的条约。
从没见你为中国作家稿费之低说过半句公道话,反过来却指责穷嗖嗖的作家,不该发出这一丝微弱的、保护自己权宜的声音,这是为什么?
我不由地想起《白毛女》里的杨白劳,从前他是到处躲帐,现在他得学会低三下四、磕头作揖地要“帐”,也许还要为讨不回自己辛劳一年的所得,反倒让人指责他成了黄世仁而喝卤水。
还有那不按国家规定的个人所得税条款征收作家税收的部门,又是拦腰一刀,砍得作家好冤。条款上明明写着个人月收入超过八百元的,应交纳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(据说还要涨到百分之三十),可是除了香港的梁凤仪,哪位作家一个月能写一部书?一部书稿,往往是多年心血的结晶,只是在结算稿费的时候,没有接月创字数付酬,而是在全书完稿之后一次付清就是了。
我们有点收入怎就那样让人看着不顺气,非要卡一卡、整一整才行?
对这一不合理现象,作家们多少次签请有关方面解决,可是,他们的签请却如泥牛入海。
……
总而言之,从今以后我决心不再清高,请别再抬高我,也别再指望我将那知识分子的美德发扬光大了。
(广大附中肖毅老师推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