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行毋作悼亡人
广东华侨中学 谭琨岚
有感于现在班上的学生看得少干得少读得少想得少得分也少,但我现在又实在没工夫做什么辅导,便翻出几本新书旧书,抓住几个还算听话肯干愿意做些傻事的,中午到办公室看书,只管看,专心看认真想,我乐得边瞅着他们的呆样边批我的本子。
这星期,忽有几个平素并不多话的女生跟我说中午要到办公室读书我听。来吧,来吧,反正这阵子人不多,还能腾出几个位子。
于是每天中午,在办公室里便听见了些几乎天天更新的材料,诸如某科老师凶恶、某科老师唠叨之类,又猜度着她们的年轻班主任的实际年龄。就像读大学时,宿舍里几个妹子常窃窃谈论感情的困惑,许多时候却全不顾忌我就在旁边写着字,逐渐高声起来一般,这几只吱喳的小鸟也全不畏惧猎人似的眼睛和耳朵,冲着我随口介绍着老师们的外号,却偏不告诉我我得了什么名堂,只是嘻嘻的笑。
看着她们,我蓦地想起那个为小猫悼亡的女孩儿……那是多年前的事了。那天是堂上作文,下课交。下课铃响时,虽然还有十来个痛苦呻吟着,但终于都交出了产品,可是清点时发现还缺一篇,竟是她——我的科代表,一个平日最爱写作写得最快的女孩子,我正发愣呢,她拿着几张作文纸出来了,搁我面前,转身回自己座位上趴下了。奇怪,我怎么得罪她了?再看那几张纸,这是什么作文嘛,只见上面写着:老师,对不起,我没写你的作文。我家咪咪不在了,我很伤心,什么都想不到……第一页,湿的,翻开第二页,也是湿的,那上面是四行一节的一首长诗,讲述她的咪咪两天前得病,她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没请医生,昨天早上咪咪看她出门上学的眼神满是依恋,傍晚回到家,咪咪躺在窝里,已经僵硬了,她自责粗心害了咪咪,怜惜咪咪孤零零一个不知魂魄何处归依……还是那手漂亮的字,满满四页,浸渍在泪水里。
一时间,我不知怎么办,她没按要求作文,但这个时候断不能责怪她,那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哪,爸妈不在身边,这个孤独的女孩把她该得的关爱全部倾注在那小猫身上,如今怎么办呢?我去安慰她?我本拙于言辞,何况此时,难道叫我把她的伤口再次揭开,然后说几句无关痛痒的空话?她的自责太深,除非咪咪复活,否则她无法解脱。书本上学来的那些什么教育理论在现实中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。对着那首诗,我想了很久,我想到童年时养的一只小猫,得了怪病,两只前脚交替肿胀,然后,死了。我要告诉她,那只温顺通灵的好猫咪咪从此脱离了病苦,它在天堂上一定不愿看到自己的好朋友整天伤心落泪,何不笑着等待重逢的时刻呢……尽管读大学时也糊弄过一些文字,但就从没想过写诗原来真的这样痛苦——那首诗作没办法按常规写评语,但又不能像古代帝王对待奏折那样“留中不发”,只得回她一首诗,也写了两三页,外带对我童年时死去的怪病小猫的怀念。
过了一星期,收上来的练笔本上有这么一句话:我现在没事了,我不会让咪咪担心的。
此后数年,每到教师节那天我都会收到一张手画的贺卡,落款总是一只笑眯眯的猫儿。
但从她高中毕业以后就再无声息了,同学都说不知道。说起来,她该算得是我大学的师妹呢。
还在我少年时候,父亲说过:教师这一行最有不寻常的意义。不仅具有挑战性,而且具有创造性,因为工作的对象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天天都不同样,将来的出品成什么样,全凭雕琢,精细处甚于琢玉镂金,因为那材料不仅被你雕琢,而且会反过来琢磨你。
不知当年那温顺的猫咪魂灵何在,会否弥散在空气中注视我们?